毛Sir特意找莊文強及麥兆輝,兩位電影人去共同編寫此劇,就是要運用他們獨特的電影語言,一種較現代化,富有時代感及生活化特色的語言,去寫出現代人情話。什麼是現代語言﹖什麼是生活化的語言﹖跟舞台劇的對白又如何﹖語言,總離不開演員說對白及交流的功夫。在舞台上,戲是演給觀眾看的,無論作品以什麼形式呈現出來。觀眾要接收得到,就要靠演員清晰的把對白台詞傳遞清楚。所謂生活化,是表演上的形式,不單只是「對白」傳遞。「太生活」有時會變成隨心,扣不住觀眾的焦點及集中。
而「現代男女」,在表演上是最生活化,最自然,最不演戲的。因劇本提供的,不是角色之間的衝突,但又要幫助推進劇情。他們以「閒談」「無聊吹水」開始,牽引出他們背後的兩個「想像」世界 – 「紫釵記」及「現代紫釵記」。 所以,他們之間的對話,要精警,貼近生活,有生命力,不像是編寫出來的 (但不一定要用潮語)。人物要鮮明,有趣,生動,給人有親和力,就似身邊的朋友一樣。衝突,是有的,各人有自己對愛情的立場,不易被人拉倒,但同時亦要把人拉到他的一邊。
演員當中,唱得的大有人在。Rain (劉玉翠) 是當年音樂劇《遇上1941的女孩》首演的女主角,曾出過唱片,當過歌手。Josie (何超儀)是以歌手身份出道,會Rock,而她老公會Rap。朱柏謙是「朱凌凌」樂隊的鍵琴手兼主音,唱過演過多齣音樂劇。Cissy (馬沛詩)能唱能跳,Gigi (姚詠芝)更是讀音樂劇出身。Louis (張繼聰)亦是爆紅的唱作歌手,夫唱婦隨喜帖街。最後,還有金像作曲Leon (高世章),他的作曲效率高,能彈能唱能作能編,是多功能的音樂劇作曲家。每次他出現排練,必是曲譜詞全備,有殺錯無放過。
若要將《情話紫釵》變成一個「音樂劇」,對毛sir來說,絕對是人腳全備,只要一聲號令,立刻成事。但沒有。戲還是戲,有要「唱」的部份,但不是另一齣的港產「歌聲魅影」。那麼,音樂又如何在這個劇出現呢﹖正式來說,劇中有兩種風格的音樂,一是新編的戲曲音樂,另一種就是Leon的現代音樂。在創作之前,Leon先去研究戲曲音樂,為現代音樂清晰定位。這一個重要的依據,對日後創作出來的音樂,不會跟戲曲格格不入。在排練過程中,他嘗試了很多方式去把現代音樂的表達,跟戲曲作一個呼應。細心的聽,確實有些是混合了戲曲的調子。
出了劇本定稿,Leon跟毛sir商議劇情中另幾處地方,可以運用音樂來說故事。但「說故事」不一定要唱「靚歌」或是「靚聲王」。起歌亦不是一般的「用說話不能表達,而要唱出來」那種。毛sir一再強調,用「音樂」但不是要做「音樂劇」。而事實上,要做音樂劇,在資源、時間、人力…. 種種的付出要比現在的多更多,排練的方法亦不同。
現在,用歌唱的形式,用曲詞去表達戲劇部份,不用悅目的排場去提昇戲劇成份。而是透過音樂及歌唱,突顯角色的心理狀態,呈現劇中夢幻的意境。這可算是「現代的唱情」。早在上世紀,布萊希特已運用這手法於戲劇中,讓觀眾有多一重角度去看劇中人物的遭遇時,可有多些思考。
眾「唱家班」每次排唱歌部份,就有如「超級巨星」加「亞洲星光大道」,如參賽者乖乖的聽評判的意見。不同的是,毛sir的notes是﹕「不要只唱靚隻歌,重要的是有戲。」
在準備排練時,跟毛SIR討論劇本,乘機訪問他,為何要排這個劇。我作為藝術節中,「友導計劃」的參與者,除了想在藝術上「偷師」,亦希望明白Mentor的心路歷程。藝術和創作,不只是外在的「耍花招」,重要的是「從心而發」。
毛SIR是六十年代末,到美國留學、生活及工作的,一住就17年,至演藝學院成立時才回港。他人生中最青壯及燦爛的歲月,就在彼邦渡過,見證了反戰、花之兒女、嬉皮生活、婦解、反種族歧視、前衛劇場活動等的衝擊。這些大事件,不只深遠地影響社會的發展,同時,亦對個人的生活帶來不少改變。毛SIR作為一個彼邦客,到了一個全新的環境,見識了很多不同文化,在處事、社交、思想及價值觀上的差異,亦經歷過愛與被愛的感情關係。但有時候,真的不懂得去珍惜這種關係和感覺,在過程中傷害了人亦傷害了自己。雖不至於「要生要死」,但發覺去愛真的不是易事。有時候,更認為自已的能力去愛劇場愛藝術還更容易,來得更自然自在自由。
要跟另一個跟你完全沒有關係的人走在一起,互相吸引,然後發生感情,建立一種深厚關係,是信心的考驗。真愛、長情、一生一世、同甘共苦……對大多數的現代人來說,似是對愛情的「過份理想」。愛情似變成了生活中的一件附屬品,或是一種交易,或是興趣,或是性,或是隨隨便便的男女關係而已。不去追求的原因有很多,怕付出、怕受傷害、怕失去、怕得到、怕露底、怕現真身…… 怕,是早已沒有勇氣去愛。愛,是需要勇氣的。就如霍小玉般去付出和承擔,在「理論爭夫」中,在權貴面前去說出「我愛李益」。愛,是一種能力的表現,亦需要去學習。能力,不是與生俱來,跟學習一樣,也需要經時間磨練、經行動考驗,最後也要經「心思熟慮」才得成就。
毛SIR提供了對愛的兩大啟發來源,一是佛洛姆 (ERIC FROMM) 的《愛的藝術》 (The Art of Loving)一書。看書,在情理上可以明白,亦幫助「實踐」。另一來源,就是從天上而來的愛,這是神的大愛,是造物主賜給世人的愛,祂先愛我們,再讓我們懂得去愛。祂,給予我們信心和勇氣,去愛自己的同時,亦懂得愛人。
The Art of Loving book cover © Douban.com
看了部落格的留言,潘翁的fans原來一直也有留意他的近況。跟他閒聊得知,他在遼寧的fans更會遠道來港追訪,把他的近況上網報導,真是長情如「霍小玉對李益的愛」。
一直期待,看潘翁這類資深演員排練﹔如何去處理角色、台詞及人物關係。不知潘翁是否初次演出舞台劇,但演出經驗豐富的他,對每次排練準備也很充足。過去,在螢光幕上,他演過不少古今角色。這次,他是全劇中唯一演員,要同時演出現代及古代戲部份 –就是戲曲中的黃衫客及現代《紫釵記》中的盧先生。
雖同樣是戲,但跟拍劇不同,沒有分shot或1 take過。舞台劇需要反覆的排練,在未正式公演前,仍在發掘當中的可能。再加上導演的指導和要求,要演好一段戲,不只是熟練對白台位,更要找到劇中的關鍵。由角色的進場亮相,角色的「重量」,對比其他角色的「份量」,說話的語氣和節奏,毛sir也會分層次的要求。他先簡單解釋每段戲,讓每個演員也在基調之中創作。只要不偏離方向,演員是很自由的去創作及「試嘢」。
抓緊劇中的邏輯亦是排練時的重要工作。編劇在創作時雖有其邏輯把劇情和人物鋪陳出來,但落在第二(導演)及第三(演員)層的創作時,又加添新的元素,令人物立體化,讓觀眾更能吸收及感受劇「情」。而毛sir所提及的「三大體系」,這可以是很「導演」的構想,真的要靠在排練場內,跟演員一同work出來。所以,導演像在同時間處理三個演出,在排練潘翁等人的戲時,就要以「史氏」的角度來排了。
至於「史氏」的表演形式,對大部份演員來說並不陌生,因為他們也是毛sir的學生呢﹗
《紫釵記》的「唱情」選段,自然就是呈現出「梅蘭芳體系」的構思。毛sir找林錦棠 (棠哥)、胡美儀 (Amy) 及 潘志文 (潘翁) 來演李益、霍小玉及黃衫客,他們演出經驗豐富,對人物角色也有深刻了解和認識,而私底他們也是相知相交的多年朋友,自然是洽當人選。棠哥表演《紫釵記》的經驗豐富,亦是眾演員中「最戲曲的」。在排練過程,他對音樂、編曲、演繹也提供了不少寶貴意見。他嘗試在表演上保留而又不失去戲曲的美感,同時又可以找出「富戲劇」的表演手法。
當棠哥在毛sir的要求下,將程式化的表現如造手、走步減去,專注「唱情」當中帶出角色的心理狀態和人物關係。看上去,已跟傳統戲曲不一樣了。這轉化不單是要什麼革新,而是要配合其他戲劇部份的演出。若完全保留戲曲的風格,整個劇就會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。而且,對創作人來說,《紫釵記》的選段只是故事的一個引子及反照,主要的內容仍是現代故事的部份。表演上能帶出古典、古舊及歷史感的感覺,就很足夠了。當然,戲味仍然是必須散發出來的。
棠哥在串排後,亦了解更多整個戲的組合。當他看過現代戲的部份,再排練他的部份時又作出了調整。他亦仔細的看到,毛sir在安排現代及古代戲選用相同台位的用意﹔就是希望把全劇扣得更緊,反照出兩個時空來。Amy在看著現代戲時,心不住被打動。她對演古代霍小玉的心路歷程有更深的了解﹔要愛一個人,是要付出何等大的膽量和勇氣。因為這個「霍小玉」,不只是《紫釵記》中的那一個,而是衍生為現代的霍小玉 Jade – 亦是所謂「史氏體系」的戲劇部份。
在過年前,來了一次串排。串排,就是把全劇從頭到尾演一次。當中雖有很多未完美的部份,但對演員、創作人員及導演來說,是很重要的過程﹔亦是一個階段的成果。有什麼可取及要改善的地方,也希望在串排中找出來。忙了三個多星期,改了、排了、寫了、編了、演了、唱了、練了….. 沒完沒了,毛sir就是想把構思經年的心思,運用各人的專長呈現出來。
劇中,有戲曲、有戲劇、亦有音樂劇場的形式,要「三合一」,很困難,亦很容易會淪為玩弄形式,而失去了用來說故事的原義。要「三合一」,亦要靠演員明白由一種表演形式,轉化至另一形式的過渡及分別。所以,在串排中,演員們也在觀看其他演出部份,找尋互相呼應的地方。
毛sir說,近二十年的中國戲劇圈,一直在談論表演三大體系 – 「梅蘭芳 (戲曲)」、「布萊希特* (音樂劇場)」、「史坦尼斯拉夫斯基* (現代戲劇表演)」,如何運用及具體的呈現於演出。理論歸理論,可以搬出不同的研究和學說來解釋,誇張一點是可以天花龍鳳。表演歸表演,不只是用文字和語言來說服觀眾,而要真的具體呈現,要觀眾「收到」才算「收貨」。當然,不能只為形式而形式,否則就反被聰明所害,落入一個只重「理論」的演出,缺了創作的有機性。
我想由創作的開始,毛sir也花了很大的心思,嘗試把這三大體系來一個大串連。像他一直的說,「不知道是什麼,要試」。對的,想法是有了,構思清晰,就是要試出來。試,亦不可以一廂情願,要有根有據,有理有機。由《紫釵記》作引伸,當中已清楚的包含了故事發展的可能,及戲曲形式的實踐部份。沒有強而有力的故事及主題根基,就很難發展出新的形式及新故事來。唐滌生的《紫釵記》,絕對是上乘的材料去炮製新故事出來。順理成章,運用戲曲的表達手法,去說經典的故事。要突出這「經典」,同時亦要靠其他的表現方式來配合。
* 布萊希特,著名的德國劇作及導演,創立了「抽離主義」的表演形式及理論。是運用音樂說唱於戲劇 (不是音樂或歌舞劇) 的第一人。著有《沙膽大娘》、《灰欄記》及《四川好人》等。
* 史坦尼斯拉夫斯基,著名的俄國導演及演員,建立現代戲劇的表演體系(史氏體系)。其體系注重寫實、角色內在與外在的表現、人物分析及有機性。對日後的戲劇表演、理論及流派,影響深遠。
自李安的《斷背山》大熱後,紅了李安的電影美學,紅了懷俄明,亦紅了Health Ledger,更紅了李安的一句﹕「每個人心中也有一個斷背山。」自此之後,翻版的,搬字過紙的,騎劫的….諸如此類的句子屢見不鮮。
年近歲晚,又是情人節,就借了李安的一句,問演員們﹕「每個人心中也有一齣愛情電影,你的是那一齣﹖」
答案如下﹕
| 何超儀Josie | 《When Harry met Sally》(90男歡女愛) |
| 姚詠芝Gigi | 《Noting Hill》(摘星情緣) |
| 朱柏謙 | 《The Family Man》(加料感情線) |
| 魯文傑 Simon | 《Somewhere in Time》(時光倒流70年) |
| 劉玉翠 Rain | 《The Unbearable Light of Being》(布拉格之戀) |
| 馬沛詩 Cissy | 《The Curious Incident of Benjamin Button》(奇幻叛緣) |
| 張繼聰 Louis | 《心動》 |
| 李小明 | 《Ghost》(人鬼情未了) |
而我的就是 《Once》(一奏傾情)
我們演的「愛情故事」仍未公演,但先可以重溫我們心中的一齣吧。
「愛情生活,你會如何安置它在生活當中﹖說到尾,這就是問你如何跟另一個人如何建立親密關係,如果不只是為了性而出發的話。」
排練現代男女的部份,有時需要討論及分享自已對愛情的看法。其作用之一,可以令演「現代男女」的演員們在排練之前,有多些「生活化」的機會加深認識,建立彼此之間的默契。通過「生活化」的形式,可以讓演員有更多機會去表現「自己」,而不只是去演角色。這對編作或日後發展劇中的人物,對導演來說是很有幫助的。因為導演可以在這些過程中,了解演員的本質,而不只是認識演員藝術上的能力。所謂「度身訂做」,就是從演員自身出發,這演得來就更生動及有個性。另一方面,演員通過討論分享,自然對劇的中心思想有更多的觀點。縱使,最後只有一種演釋,但過程中經過多重選擇,及以不同層次切入,已是深化內容的一個做法。
難得今年財神跟愛神同日相遇,情人跟家人可以親上加親。愛,不再只是單一層次了。照每年慣例,每逢佳節必有應節電影上映,今年也不例外。在香港,農曆新年時,一家大細自然是去看賀歲片。情人節,電視自然會重播往日的經典愛情電影來應節。
一天晚上,排練完畢,跟家人吃過團年飯後回家。差不多晚上十一時,電視重播著《鐵達尼號》。當日我雖身心疲累,但仍坐在螢光幕前重溫昔日的經典場面。早前報導,占士金馬倫已嬴了自己,就是《阿凡達》的電影票房超越了《鐵達尼號》。超越,不只是票房,還有電影科技的進步。但《鐵達尼》的經典,或許往後的電影都不能打破。電影首映時為上世紀的90年代中,大型戲院仍苟延殘存的在營運著,銀幕的大小仍可以容納大場面。入場觀眾人數只要不是太單薄,仍能感受到大家看得入神時的同呼同吸。那個年頭,數碼影音仍在開發中,沒有D9,沒有BT,沒有blu- ray,就算有LD也要再加字幕盒才可以重溫電影。要重看,仍是要回到戲院,還它一個原型。在科技進步之前,《鐵達尼》就像是食了尾糊一般,成了多個經典,亦定了後無來者的局面。當然,不只是特技場面,還得有一段當時人人都稱為悽美,而又令人感動的愛情故事,教觀眾一看再看,回味又回味。
愛情,遇上生死一線,又遇上大災難,再遇上難得有情人…. 加起來的總和就是要你「刻骨銘心」。愛一個人,又是真心的,總希望可以沒有期限。在一天之內邂逅、相識、談情、相親、生生死死、上天下海,最後雖不能長廂廝守,但仍可以記你一世。這種愛,是何等的大超脫。若經典換在今天的背景,可想而知說服力欠奉。今天,來得快去得更快,一切的營造,都為了幫你更快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。仍是在一天之內邂逅、相識、談情、相親,若要記住你,就真的望有下一世。現代的愛情,講求效率,講條件,付今出總想比得到的少。或是,分散投資,一人分飾幾角,有愛錯冇放過。但當天重看Rose and Jack的故事,不覺老土,而是感動。當Rose放開Jack,讓他石沈大海時,說﹕「我不會忘記你」,這就註定,今生今世要為他活得更好,因為要代他兌現他給她的愛。去愛,要付出,才有望得到別人的愛。由始至終,沒有不勞而獲。
《情話紫釵》若能在情人節時上演,亦可算是應節。但肯定不是賀歲片。
一天,排練戲曲部份時,多了謝君豪。沒有他份排練的時段,早來到排練室﹔還帶了數碼相機來。拍攝,不是他的專項,但仍可找他充當時光記錄員。
我的相機是一個傻瓜,能力不足去捕捉戲曲的動作。他的,還可以。看棠哥、美儀姐、潘翁排練戲曲,每次也是樂事。一是可以反覆的聽唐滌生的唱詞,是優美。二是看演員的舉手投足,充滿美感和情感,是味道。三是如何將程式化的表演,找尋新的戲劇形式,是有趣。我問棠哥,如何去演他早已熟得通透的《紫釵記》﹖他回答,就試不帶任何想法,交由導演去「用」他,去試他給的意見,先演他給的想法。再在排練中找尋,合適的演繹。音樂的編排變了,演出的空間不同了,自然不再是傳統的做法。突破,不只是要「創新」,亦要找到在情理之內的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