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的,由原本只公演六場的《情話紫釵》,在撲飛熱潮下,加開了星期六下午的第七場。本應可以長開長演的,但毛sir覺得要演員在兩日內演四場,會令演出有點機械化,亦會不夠能量,大大影響演出的水準。為了要保證觀眾看到最好的演出,唯有對撲不了票的觀眾說聲「不好意思」了。
忙碌了近兩星期,先在文化中心作了一星期的排練,把空間、出入場口、轉景、演繹、動作、串排….. 再搬到演藝學院的歌劇院作技術調整及總綵排….. 辛苦了、累了,但在真正面對觀眾的,感受到台上台下同呼同吸的一刻。真的,一切也是值得的。
在演後座談會中,有過百以上觀眾留下來,一同分享觀後的感覺。有的先發表對演出的感覺,有的詢問毛sir的導演處理,更有的感謝創作人的努力,是我見過的演後談反應很不錯的一次。愛情,是不老的故事題材,很容易引起共鳴的話題。這次故事的內容,不難引起觀眾的思考。除此之外,大家也很想知道更多有關形式和創作上的取捨。遇上了好觀眾,問的問題就讓毛sir更暢所欲言。
《紫釵記》的號召,吸引了戲迷前來,亦帶了新的,對戲曲「反感」的觀眾入場。看後,前者多了一個新的體驗,後者才醒覺由細到大都走了寶。亦有人擔心變成了折子戲的《紫釵記》會令不熟識原著的觀眾,摸不著頭腦。以前也說過,這次不是傳統戲曲的實驗創作。《紫》只是創作的引發,配合現代戲的創作部份,作一個對照。亦有些觀眾覺得,現代古代的交替清晰,不會製造出混淆。當然,亦多得Amy (胡美儀)、堂哥 (林錦堂)及潘翁 (潘志文) 的出色表演,才可以帶出效果來。
對於不算有太多舞台經驗的Josie (何超儀)來說,經歷了兩個月的排練,由「生手」到「上手」,她也下了很大的苦功。在戲內戲外,不停的跟謝君豪「吹水」 (戲內談情,戲外談天),把感情也流露得更細緻更真誠。由銀幕轉到舞台的演繹方式,真的要花功夫,她,盡了心和力,亦看到了成績。舞台演出是講「live in the moment」的,全情投入在演出的一刻。似是沒有過去,沒有將來,就只有那一刻。像談情一樣,戀人是很「醃尖」的,共你相處時,同樣要你全情投入,live in the moment。
《紫釵記》中,李益跟霍小玉可以一見鍾情,兩情相悅而始訂終身。若愛沒有時間的過濾和洗滌,還是可以成全嗎﹖
因盧太尉設計招郎入贅,而要李益到遠方參軍。愛侶雖分隔兩地三年,但小玉仍日思夜想掛念夫君李十郎。李益亦從無間斷,借書寫寄情意。只因太尉從中阻撓,把書信燒毀,令至三年來小玉苦等十郎,仍杳無他的音訊。雖幾番波折,但到頭來仍阻擋不了小玉的情重,李益的節義,有情人終成眷屬。可成就如此偉大的愛情,不是一日即蹴的。
劇中情節經常提及「時間」,在「愛」當中就是一個很重要的元素。它的流逝經過,可以洗擦出愛情的質感。而古典的「愛」對比現代人的「愛」,在時間上的質感又如何﹖現代的霍李二人,同樣是近乎一見鍾情,相識兩星期的緣份,又可否能跟古代的霍李二人的時間觀相提並論﹖現代人追求的時間效益,在愛情上又是不是一樣的呢﹖現代人再花不起時間在「事情」上﹔沒有效益的,不花。沒有樂趣的,不花。要花,也要在計算之後。或是,會花時間在計算當中,而不是實在的「幹」。
另一方面,一切也要「快」。要快得到效果,要追潮逐流、濃縮、精要,不把時間花在提煉,便要當中的「精華」﹔至緊要「快」。就如傢俬一樣,不要耐用而要快爛,方便換款。爛,又得要安全,不會傷身傷心。連「愛情」也變成消費品一樣,要消化得快,才可以享受得多。
在準備排練時,跟毛SIR討論劇本,乘機訪問他,為何要排這個劇。我作為藝術節中,「友導計劃」的參與者,除了想在藝術上「偷師」,亦希望明白Mentor的心路歷程。藝術和創作,不只是外在的「耍花招」,重要的是「從心而發」。
毛SIR是六十年代末,到美國留學、生活及工作的,一住就17年,至演藝學院成立時才回港。他人生中最青壯及燦爛的歲月,就在彼邦渡過,見證了反戰、花之兒女、嬉皮生活、婦解、反種族歧視、前衛劇場活動等的衝擊。這些大事件,不只深遠地影響社會的發展,同時,亦對個人的生活帶來不少改變。毛SIR作為一個彼邦客,到了一個全新的環境,見識了很多不同文化,在處事、社交、思想及價值觀上的差異,亦經歷過愛與被愛的感情關係。但有時候,真的不懂得去珍惜這種關係和感覺,在過程中傷害了人亦傷害了自己。雖不至於「要生要死」,但發覺去愛真的不是易事。有時候,更認為自已的能力去愛劇場愛藝術還更容易,來得更自然自在自由。
要跟另一個跟你完全沒有關係的人走在一起,互相吸引,然後發生感情,建立一種深厚關係,是信心的考驗。真愛、長情、一生一世、同甘共苦……對大多數的現代人來說,似是對愛情的「過份理想」。愛情似變成了生活中的一件附屬品,或是一種交易,或是興趣,或是性,或是隨隨便便的男女關係而已。不去追求的原因有很多,怕付出、怕受傷害、怕失去、怕得到、怕露底、怕現真身…… 怕,是早已沒有勇氣去愛。愛,是需要勇氣的。就如霍小玉般去付出和承擔,在「理論爭夫」中,在權貴面前去說出「我愛李益」。愛,是一種能力的表現,亦需要去學習。能力,不是與生俱來,跟學習一樣,也需要經時間磨練、經行動考驗,最後也要經「心思熟慮」才得成就。
毛SIR提供了對愛的兩大啟發來源,一是佛洛姆 (ERIC FROMM) 的《愛的藝術》 (The Art of Loving)一書。看書,在情理上可以明白,亦幫助「實踐」。另一來源,就是從天上而來的愛,這是神的大愛,是造物主賜給世人的愛,祂先愛我們,再讓我們懂得去愛。祂,給予我們信心和勇氣,去愛自己的同時,亦懂得愛人。
The Art of Loving book cover © Douban.com
自李安的《斷背山》大熱後,紅了李安的電影美學,紅了懷俄明,亦紅了Health Ledger,更紅了李安的一句﹕「每個人心中也有一個斷背山。」自此之後,翻版的,搬字過紙的,騎劫的….諸如此類的句子屢見不鮮。
年近歲晚,又是情人節,就借了李安的一句,問演員們﹕「每個人心中也有一齣愛情電影,你的是那一齣﹖」
答案如下﹕
| 何超儀Josie | 《When Harry met Sally》(90男歡女愛) |
| 姚詠芝Gigi | 《Noting Hill》(摘星情緣) |
| 朱柏謙 | 《The Family Man》(加料感情線) |
| 魯文傑 Simon | 《Somewhere in Time》(時光倒流70年) |
| 劉玉翠 Rain | 《The Unbearable Light of Being》(布拉格之戀) |
| 馬沛詩 Cissy | 《The Curious Incident of Benjamin Button》(奇幻叛緣) |
| 張繼聰 Louis | 《心動》 |
| 李小明 | 《Ghost》(人鬼情未了) |
而我的就是 《Once》(一奏傾情)
我們演的「愛情故事」仍未公演,但先可以重溫我們心中的一齣吧。
「愛情生活,你會如何安置它在生活當中﹖說到尾,這就是問你如何跟另一個人如何建立親密關係,如果不只是為了性而出發的話。」
排練現代男女的部份,有時需要討論及分享自已對愛情的看法。其作用之一,可以令演「現代男女」的演員們在排練之前,有多些「生活化」的機會加深認識,建立彼此之間的默契。通過「生活化」的形式,可以讓演員有更多機會去表現「自己」,而不只是去演角色。這對編作或日後發展劇中的人物,對導演來說是很有幫助的。因為導演可以在這些過程中,了解演員的本質,而不只是認識演員藝術上的能力。所謂「度身訂做」,就是從演員自身出發,這演得來就更生動及有個性。另一方面,演員通過討論分享,自然對劇的中心思想有更多的觀點。縱使,最後只有一種演釋,但過程中經過多重選擇,及以不同層次切入,已是深化內容的一個做法。
難得今年財神跟愛神同日相遇,情人跟家人可以親上加親。愛,不再只是單一層次了。照每年慣例,每逢佳節必有應節電影上映,今年也不例外。在香港,農曆新年時,一家大細自然是去看賀歲片。情人節,電視自然會重播往日的經典愛情電影來應節。
一天晚上,排練完畢,跟家人吃過團年飯後回家。差不多晚上十一時,電視重播著《鐵達尼號》。當日我雖身心疲累,但仍坐在螢光幕前重溫昔日的經典場面。早前報導,占士金馬倫已嬴了自己,就是《阿凡達》的電影票房超越了《鐵達尼號》。超越,不只是票房,還有電影科技的進步。但《鐵達尼》的經典,或許往後的電影都不能打破。電影首映時為上世紀的90年代中,大型戲院仍苟延殘存的在營運著,銀幕的大小仍可以容納大場面。入場觀眾人數只要不是太單薄,仍能感受到大家看得入神時的同呼同吸。那個年頭,數碼影音仍在開發中,沒有D9,沒有BT,沒有blu- ray,就算有LD也要再加字幕盒才可以重溫電影。要重看,仍是要回到戲院,還它一個原型。在科技進步之前,《鐵達尼》就像是食了尾糊一般,成了多個經典,亦定了後無來者的局面。當然,不只是特技場面,還得有一段當時人人都稱為悽美,而又令人感動的愛情故事,教觀眾一看再看,回味又回味。
愛情,遇上生死一線,又遇上大災難,再遇上難得有情人…. 加起來的總和就是要你「刻骨銘心」。愛一個人,又是真心的,總希望可以沒有期限。在一天之內邂逅、相識、談情、相親、生生死死、上天下海,最後雖不能長廂廝守,但仍可以記你一世。這種愛,是何等的大超脫。若經典換在今天的背景,可想而知說服力欠奉。今天,來得快去得更快,一切的營造,都為了幫你更快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。仍是在一天之內邂逅、相識、談情、相親,若要記住你,就真的望有下一世。現代的愛情,講求效率,講條件,付今出總想比得到的少。或是,分散投資,一人分飾幾角,有愛錯冇放過。但當天重看Rose and Jack的故事,不覺老土,而是感動。當Rose放開Jack,讓他石沈大海時,說﹕「我不會忘記你」,這就註定,今生今世要為他活得更好,因為要代他兌現他給她的愛。去愛,要付出,才有望得到別人的愛。由始至終,沒有不勞而獲。
《情話紫釵》若能在情人節時上演,亦可算是應節。但肯定不是賀歲片。
《情話紫釵》是毛sir自離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一職後,蟄伏兩年,再次執導的全新創作。其實,每次創作的題材、形式、故事、合作伙伴組合起來,無論是首次碰頭或是合作無間的,也包含「全新」的意思。
負責現代音樂的高世章,佈景設計的陳友榮,服裝及形像設計的葉錦添,編劇的麥兆輝和莊文強等,是新的組合亦是首次跟毛sir合作。沒有這次製作,大家也沒有機會走在一起。這個「全新」的組合,亦給了大家一次「聚舊」的機會。演出的班底,是集了演藝不同屆的同學,同時亦包羅了不同類型的演員,有成熟經驗豐富的師兄謝君豪,有成了唱作歌手的張繼聰,亦有能歌善舞的Gigi (姚詠芝) (她是舞蹈學院音樂劇系的同學),亦有電視舞台兩邊演的Rain (劉玉翠) 和 Simon (魯文傑)。排練有時就如舊生聚會,早有默契的work埋一齊。劇中有些部份,更需要演員編作,尤其要討論「愛情」的主題。每次談情說愛,就如再次認識自己一次,在人家面前分享交心,就要有信任。連帶「新人」Josie (何超儀)也成了舊人一伙,二星期內就不再是「新鮮人」了。
聚舊的亦有毛sir份兒,我從前沒有機會參與他的製作,不知是「有幸或有不幸」。在排練時,毛sir首先舊事重提,說很久沒有跟Rain合作,一說已是x年之前的事。當年,令毛sir印象深刻的竟是對她的穿錯鞋來排練而發脾氣。Simon亦知衰的重提舊事,以前排練時未熟讀劇本而又令毛sir大發雷霆。今天,排練的「緊張大師」不再,反而如「新造的人」,輕鬆了,擔子雖大但不是超重承擔。毛sir的談情說愛,不只是愛情,亦有是從上而來的情,天上的愛。改變人最大的力能,不是來自人,而是來自神。聽毛sir說「阿Rain事件」,就如聽見證一樣,充滿深情打動人。同時,亦見Rain兩眼泛紅。我想她絕不是因當年的「尋寃得雪」,而是被今天的真情打動。
藝術作品走到最後的,不只是要表現出高超的技巧,而是當中的「情」。
圍讀,再圍讀,製作設計發表,劇本討論,研究,開台位,再排練,再排練。
真的,期待已久的日子終於來到,1月16日,就是《情話紫釵》的第一天綵排。在這星期,毛Sir仍跟佈景設計師Ewing (陳友榮) 繼續討論佈景的細節,以能趕及在綵排前能準備好一切,讓創作人員及演員對佈景及空間運用有一個更具體及清晰的全貌。除此之外,還有聯合服裝設計Mandy (譚嘉儀) 展示各個角色的服裝造型,讓演員從顏色、配搭及質料方面,去了解自己的角色。
圍讀完畢,演員兵分兩路。棠哥 (林錦棠)、Amy (胡美儀)及潘翁 (潘志文) 跟毛Sir留在排練室,一同討論戲曲演繹部份。飾演現代男女的演員,Simon (魯文傑)、Rain (劉玉翠)、Gigi (姚詠芝)、謙 (朱伯謙) 及小明 (李小明) 就跟我到茶餐廳一同「吹水」﹔就像劇中現代男女一樣,「吹吹愛情風」。先讓大家發表一下對劇本的感覺,如何找到現代男女在劇中的定位及作用,未來排練上的可能。因毛Sir指示,現代男女的部份,有些內容可有由演員編作的空間,所以,討論劇中的主題亦是必要的。現代男女的出場,有連繫古代及現代霍小玉和李益的作用。可演繹的空間很大,亦幫助帶出劇中的主題,並提出問題。在表演上,最難的就是要很「生活化」地活在台上。這點,我們是一致清楚要達到的。這樣,三個不同世界﹕一個以戲曲,較為風格化的形式去演繹《紫釵記》,一個以現代寫實的戲劇形式,去表現現代霍李的故事,而最後一個是以很「生活化」的形式,去呈現現代男女中,像「有你有我」般的人物片段。
排練開始了,各人也為了做好自己的角色而努力,不論是在劇中的那一個世界裡。
為甚麼我要創作《情話紫釵》這樣一部戲?是因為我喜愛戲曲,尤其欣賞唐滌生與任白的《紫釵記》?這是原因之一,但最主要的是透過解讀經典舞台作品,往往教我重新思考某些老生常談的課題。而《情話紫釵》,就是探討「情為何物」。
生活在一個無愛的世界,是非常可悲的。有很多人一生在追求愛,在現實生活中似乎相當困難又或變得複雜;雖有愛的意願,但沒有去愛的能力和勇氣。反而,在傳統戲曲的愛情故事中,往往讓我們見證到那份失去已久的深情的愛 – 一種大膽無畏、毫不遲疑的愛。
這令人認真懷疑今天還會有這樣的愛存在嗎?
戲劇與社會人生是應該掛勾的。如果與現今的生活脫節,再美的戲也不過是「博物館式」的作品﹔懷舊有餘,啟發不足。這樣的戲,我是不太認同的。《情》給我的挑戰,就是怎樣與觀眾共同探討古今愛情的對比,不是只想找到甚麼答案,而是希望帶出一些聯想及啟發。
這個創作的目的,是將粵劇《紫釵記》的那份遙遠又浪漫的情懷,轉移到今日連愛情都是講效率、交易、求變的現代世界裏,而這個對比和結合的探討,正是《情話紫釵》創作的主旨和演繹手法。現世代,大部份人也把愛的問題,認為是被愛的問題,或對象的問題。反而,沒有想到是自己愛的能力問題- 愛是需要學習的。
在《情話紫釵》中的粵劇片段,不是傳統粵劇的表演,亦不是概念化的實驗創作,而是專注在戲曲「唱情」的藝術特色,從中尋找劇場演繹的可能性。同樣,戲中的現代音樂歌唱部份,亦不是傳統音樂劇的表演程式,而是有意創造出一種「說唱」的另類嘗試。因此,我定位這齣戲為「原創越界音樂劇場」。
同時,我亦選擇以全劇場(Total Theatre)的概念來演繹《情話紫釵》這個故事。劇中的語言、歌唱、音樂、佈景、服裝、燈光等等都是重要的藝術手段﹔而不是美化或裝置的工具。整個製作的理念,是尋求發揮各崗位的創作能量。而編劇對古今文本的選材、語言的定位,演員對虛實世界的人物演繹,以及導演在舞台上的敘事手法,都要經過大幅度的探討過程。但這種無法計算的付出,正是我今天最有興趣去做的事。
而我感激《情》劇的創作伙伴、團隊也同樣有這份強烈的創作精神。





